「拜託!爸,你也先去洗手再來幫忙嘛!」

    「不過,美娜啊,以前會去阿姆斯特丹度蜜月的一定是嬉皮喲!絕對是去那裡嗑藥的啦!妳說那孩子叫小花是嗎?我想到了,難道那就是老嬉皮的最後下場嗎?」

    「老公,我也要喝一點啤酒。」

    「嬉皮太落伍了啦!不過和野猴比起來,嬉皮還是超酷的。唉……」

    「先不說這個。你們不覺得小光最近比較晚回來嗎?」

    媽媽無視於我的抱怨如此說道。

    爸爸和媽媽從小就在這個地方長大,過著平凡無奇的生活。而後兩個不學好的年輕人墜入情網,在毫不矯情造作、充滿大男人主義的情況下未使用保險套的性交之後,想當然耳地順利擊出全壘打,接著自然也就早早奉子成婚,結束荒唐的生活至今。

    「可能快要變成不良少年了吧?不是說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嗎!」
 
    我突然想起媽媽告訴我他們交往的經過,便這麼脫口而出。

    「什麼不良少年,早就不流行了。」

    爸爸一副索然無味的神情回我,一邊把電熱平底燒烤盤放在餐桌上。

    一直等到七點半,仍不見小光回來,我們三個人只好先開動。這天的話題一直圍繞著野猴打轉。走路一家一家尋找空房間的情景,爸媽恍如昨日事般地記得一清二楚,他們同時也把媽媽告訴爸爸意外懷孕的經過,巨細靡遺地告訴我。

    吃過飯洗好碗盤,我們轉往沙發坐定後繼續這個話題。當初為什麼會在那一天上賓館?我坐在沙發上,茫然地眺望陽台遠方像是點點漁火的街燈,心不在焉地聽他們說起十六年前的賓館樣貌、約會模式等過往時光。

    就這樣,又有好多往事被掀出來攤在我家的日光燈下,成了大家的美好回憶。

     早晨七點,空氣像凍結般凜冽,我緊握著放在餐桌上的千圓鈔走出家門,小碎步跑向公車站牌。呼出的氣息在我的鼻尖擴散成扇形白霧。當我來到公車站牌時,不經意地回頭一望,我們的社區就矗立在清澄的空氣中,窗戶全朝我這個方向,好幾戶的陽台上垂掛著綠意盎然的觀葉植物;衣服晾曬在陽台上,拔下插頭的聖誕燈飾也隨意堆放其間,但就是不見半個人影。靜靜聳立的社區,在晨光的映襯下,彷彿舞台布景。

    這個有十七年歷史的一整片公寓住宅區,比即將滿十六歲的我還年長一歲;從A棟到E棟之間有小型商店和公園。打從知道了我的存在,爸爸和媽媽就在某一方父母的資助下(究竟是哪一方我已不記得了),在這個社區買下房子,展開他們的新婚生活。

    社區外觀在清晨的空氣中看似平整,外牆卻污損不堪。雖說是大型社區,卻是破爛簡陋。這個社區十七年來所堆積的污損與疲憊,似乎也沈積在我的身心裡。好幾個人朝公車站牌走來,不多久公車就來了。由於時間還早,車上空蕩蕩的。看到森崎坐在雙人座的老位子,我走到他身旁坐下。「早」,「早」,冷冷地打過招呼後,我聊起昨天的種種。從木村花的事說起,正當說到我也回去探問自己的受孕地點時——— 

    「妳說的是真的嗎?」森崎驚訝得瞠目結舌。「哇!這……太酷了!」

    「就是說嘛,那個木村花,感覺不賴吧?」

    「不是啦,我是說妳家,怎麼會在吃飯的時候說這種事?這……實在太酷了!」森崎的呼吸變得急促。

    「我家就絕不可能這樣。絕不可能!」由於森崎反覆說道,讓人於心不忍,於是我試圖修正自己的話。

    「森崎,這是因為你的家人不會輕浮隨便啊!」原本是為了讓森崎釋懷,沒想到我的話說得太正經八百了。

    「啥?」森崎伸長脖子盯著我看。

    「不輕浮隨便,實實在在的意思。」我說。

    「實實在在?」森崎說完便沈默不語。我則是看著森崎旁邊窗外飛逝的景物。

    公車開離社區,周圍淨是農田。田中央豎立一面定期更換的碩大廣告看板,看板上張貼了剛上市的CD海報。遠處不時可見白底紅色的電車行駛於橫亙在橋樑的鐵軌上。無聲的電車出現數秒後,才隱約傳來細細的隆隆聲。其實這個景象從我家的浴室也能看到,只是角度不同罷了。洗澡時若打開窗戶,就可以看到紅白相間的電車像拉開拉鍊似地行駛而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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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田光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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