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信靠在牆上,說話的時候,不停的把玩著阿元的貝斯。阿信的頭髮是我一個月前幫他剪的。那天是非假日,天氣十分晴朗。我把椅子搬到陽台上,易開罐的啤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房間內的電視正播放著柏林圍牆被推倒的畫面,我們喝著啤酒談笑著,剪下來的頭髮散落在舖在陽台的報紙上,不時被柔和的風吹走。阿信看著在陽光的反射下,變成黑白畫面的電視說:「惠千佳去看柏林圍牆了,還說要帶回來賣個好價錢。那個女人真是有夠白癡的。」在惠千佳的名字出現之前,我就像漂浮在水中般,沉浸在幸福之中。

「哇,我真的餓扁了。阿信,你去煮點東西來吃啦。」

「用電爐煮大阪燒吧。」

「拿錢出來,我去買材料。」

「叫阿栗去吧,我們還可以繼續討論。阿栗,阿栗。」

聽到惠千佳的叫聲,我走去隔壁房間。在他們圍坐著的正中央,丟著千圓紙鈔和百圓硬幣。「真的很不好意思,可不可以請妳幫我們去買?」惠千佳說。我撿起他們丟出來的零錢,走向玄關。阿信跟我一起走到玄關。

「今天見面的人怎麼樣?是好差事嗎?」

「喔,嗯,我也搞不清楚。好像要辦一本新的雜誌,我也不知道是什麼雜誌。」

「喔。」

阿信在喉嚨裡喔了一聲,瞥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神冷漠得令人驚訝。最近,阿信經常用這種眼神看我。我覺得,簡直就像是看到了被卡在路旁曬死的蚯蚓時的眼神。

「不好意思,叫妳去買東西。拜託囉。」然而,那種眼神只出現了短暫的一剎那,他隨即對我擠出笑容,對我擺了一個V的手勢。「別忘了買魷魚仙貝。」

我想,他自己應該沒有意識到用那種眼神看我這件事,也不了解我為什麼欲言又止。

走下四層樓的樓梯,穿過斑馬線,超市就在位於往車站的方向走不到五分鐘的地方。我推著購物車走在店裡。去年秋天,阿信說,如今是女聲主唱的時代,就解散了原本和阿元、小黑和原田組的樂團,大肆稱讚「惠千佳超讚的,真有料」,重新組了一個以她為主唱的樂團。從那時候開始,那個房間成為他們的會議室;也差不多從那時候開始,阿信用那種眼神———徹底的輕視、輕蔑和同情的眼神———看我;從那個時候開始,我對飢渴的感覺超出了容許量。

一個肥胖的中年女人撞到我,嘖了一聲;一個小孩子手拿著汽球,撞到我的購物車,哭了起來;一群身穿制服的高中生擋住了通道;罐裝食品的罐子倒了下來。救命。這句話就像水泡般浮了上來,在我心頭擴散。救命。救命。我好想把頭埋進購物車,放聲痛哭。

離開了我千方百計想要逃離的家;推開了沉重的門,看到了窮極無聊世界的另一端;雖然收入不多,但總算能自己養活自己;而且,這份並不算痛苦的工作也獲得了認同;如今,和最愛的男人生活在一起。然而,我卻無數次重複這兩個字,熟悉的、只要爬上舌尖,就會情不自禁流下眼淚的兩個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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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田光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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